第十四章
囚禁他的牢房完全由灰石砌成。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是那扇木门。失去日光分辨时辰，皮特完全不知此刻是白昼还是深夜。监禁的漫无止境足以逼人发疯。你是皮特·罗瑟，卡恩·罗瑟与德西蕾·布莱克的兄弟。你生于波塞纳的荒水村。曾作为起义军士兵与魂王阿什马克作战。你与龙族智者格洛里克斯缔结盟约。他在脑海中反复诵念这些确凿的事实。这能让他保持清醒，暂时驱散焦虑。牢房阴冷潮湿，似乎总有穿堂寒风令他不停颤抖。守在狭窄空间对面的卫兵却不受环境影响。他沉默地伫立着，弩箭始终瞄准皮特的胸膛——这是伊瓦莱娅设下的防范措施。此人并非当初押他入牢的卫兵。看守似乎会轮班替换，每隔一段时间牢门便会开启，新卫兵接替前任岗位。但他们的面孔如出一辙：木然而冷漠。
皮特第无数次尝试用心灵感应联系格洛里克斯，但仿佛有某种力量阻隔了他们的联结。无论他如何拼命呼救，向巨龙传达自己的位置，始终无法触及那道盟约。他猜测地牢周围设有某种魔法屏障阻断通讯，却无法确定。随着时间流逝，皮特愈发疲惫，对自己感到越发懊恼。
"你只能怪自己。"他捻动着指间的小石子喃喃自语，"你本该更早察觉变故及时脱身。"与斯科塔对峙时的抉择后果沉重地压在他心头。越是反省自己的行动，越觉得那些举动愚蠢透顶。这种评判也勾起了许多参军时期的痛苦回忆。曾有一次，德兹质疑他是否真能独立应对危局而不需她或卡恩相助，甚至威胁要将他调离前线。那是他与德兹最激烈的争吵。最终她允许他留下，而皮特也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当年那种不安感此刻再度悄然蔓延。他摇头驱散往日心魔，重新专注于那句箴言：你是皮特·罗瑟，卡恩·罗瑟与德西蕾·布莱克的兄弟。你——
沉重的牢门吱呀开启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着一个矮壮守卫拖着步子走进来，朝那个手持弩弓的冷漠守卫点了点头。先前的守卫走出牢房，在身后重重摔上门。皮特尔打量着新来的守卫——对方的脸被厚皮革面罩遮得严严实实。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守卫肩膀的轮廓似曾相识，但随即摇了摇头。"看来你的脑子开始产生幻觉了。"他低声自语道。
几分钟后牢门再次打开时，皮特尔惊讶地看到又一名守卫端着餐盘走进来。这个守卫比当前看守他的那位矮小得多。某种炖牛肉的香气飘来，他的肚子顿时响亮地咕噜起来。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一小时前？一天前？他伸手去接金属碗，双手不停颤抖。"谢谢。"他轻声说。明知守卫不会回应——他们从来如此——但若不对这份餐食表示感激，总觉得有失礼节。
"不客气！"面罩后传来尖细的嗓音，皮特尔差点被满嘴的炖肉呛住。他认得这个声音。
"吉吉？"他低声惊呼，踉跄着站起身。矮个子守卫掀开面罩和头盔，果然露出了吉吉灿烂的笑脸。当另一名守卫走上前时，恐慌如利刃刺穿皮特尔的胸膛。"吉吉，快躲到我身后——"
但话语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因为第二名守卫也卸下了面罩与头盔。当罗莎写满担忧的面容出现时，皮特尔的心脏骤然揪紧。"你还好吗？"她柔声问道。
"我完全惊呆了，"皮特尔坦白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又是怎么进来的？"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罗莎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吉吉指了指他手中尚存的炖肉碗："把它吃完。要想逃出去，你得保持体力。"
罗莎点头附和："我们时间不多了。"
当罗莎和吉吉忙着解开他脚踝镣铐时，皮特尔以近乎噎住的速度狼吞虎咽。"我很抱歉，"吃完后他说道，"我试图救下斯派德，可是——"
罗莎伸手捂住他的嘴："等逃出去有的是时间细说，现在必须快速行动。我们要赶往马厩与——"室外传来的剧烈爆炸震得牢房墙壁发颤，罗莎倒吸一口凉气。"来不及了！"她猛地拉开门，"快走！"
随着吉吉和罗莎冲出牢房进入狭窄走廊，阵阵眩晕向皮特尔袭来。斯科塔尔的折磨让他的身体仍在作痛，长期蜷缩在牢房里仅靠微量食水维生更加剧了他的不适。他踉跄几步险些摔倒，罗莎及时伸手环住他的腰际将他稳住。
每个转角皮特尔都预期会遭遇守卫，但所有岗哨皆空无一人。"你们怎么——"他刚开口，又一阵爆炸声从外界传来，震得墙壁簌簌发抖。罗莎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随即拉着他加快步伐。然而当他们接近地牢前厅时，石墙反射来喧哗人声。
"吉吉！"罗莎厉声低唤，示意妹妹躲到巨柱后方。成群的守卫正在大门前来回奔忙。他们显然陷入慌乱，但皮特尔无从得知地牢外墙外正在发生什么。
"我们不可能穿过那道门了，"罗莎低语，"爆炸本该把守卫完全引开的。"她看向吉吉："隐身结界能施展吗？"
吉吉瞳孔微张，随即坚定点头："可以，我能做到。"
"不行，"皮特尔反对，"同时隐藏三人需要消耗巨大能量。吉吉你虽然强大，但我担心长时间维持法术会对你造成反噬。"
"我能做到，皮特尔，"吉吉单手叉腰说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总会有其他办法的，"皮特尔争辩道，"让我来施法。"
身旁的罗莎嗤之以鼻。"你现在虚弱疲惫，连独自走路都勉强。根本不可能施展隐身术罩住我们。再说了，我越想越觉得，就算用魔法隐藏身形，我们还是得通过那道门。守卫那么多，难免会撞上其中一个惊动所有人。"
"那就得另寻出路。"皮特的目光扫视四周，寻找其他门扉或窗户，但除了囚室里那种灰石墙壁外一无所获。
"没有别的路了，"罗莎肯定道，"相信我。"
"蜘蛛和格洛里奥克斯已经炸毁了两个目标，"齐吉说道，"再解决一个就该去和她会合了。"
"蜘蛛？"皮特挑起眉毛，"她没事？我以为她也关在牢里！"
"说了没时间详细解释，"罗莎斥责道，声调陡然拔高。皮特从她眼中看到了恐慌。
"下次爆炸什么时候？"
"随时可能发生，"齐吉回答。
"好吧，"皮特打量着身后墙壁下定决心，"这面墙是建筑外围结构对吧？"
"对，墙外就是庭院。"
"好，等下次爆炸吸引所有人注意时，我就在这墙上开个洞。"
"什么？"罗莎满脸难以置信，"不行！你——"
"必须一试！"皮特压低声音，"这是唯一办法。"他讨厌总与罗莎意见相左，但确实别无选择。
"随你...但千万小心。"
"我会尽力。还剩多少时间？"
"说了随时可能爆炸，"齐吉道，"但没法确定具体——"
又一声爆炸从外面传来。
"就是现在！"罗莎从柱后窥探，见门前守卫全往外冲，急忙催促。
皮特毫不迟疑。他强忍身体抗议，凝聚心神唤出魔法，在记忆长河中精准捕捉到某个片段——那时他与格洛里奥克斯在名为"犄角门"的山隘被德雷兹纳族围堵，为活命拼死突围的求生欲此刻再度燃起。引导着当时的心绪，皮特对准墙壁释放魔法。当汹涌能量自体内螺旋迸发击穿石墙时，他不由倒抽一口气。
法术消散后他瘫靠在罗莎身上，被她紧紧搀扶着拖过破洞。"帮把手，齐吉！"她喊道，小女孩立即扶住皮特另一侧腰际。
墙体结构不断崩裂，地牢整体随着他们奔跑发出呻吟震颤。刚冲至室外，皮特便望见了天空。暮色中鎏金与玫红霞光浸染天幕，清冽空气让他连咳数日——这是多日来首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地牢外，马厩烈火熊熊，浓烟如柱盘旋升腾。
罗莎和齐吉在零星建筑间穿梭，朝着风暴眼奔去。守卫四处乱窜，无人留意这三个蹒跚走向马厩的局外人。"他们怎么..."皮特刚开口就感受到空气中噼啪作响的能量。
"齐吉，"他喘着气问，"你在用隐身术掩护我们？"
"当然，"她急促道，"早说过我能办到——别打扰我！"
临近马厩时，熟悉的震天龙吼划破长空，皮特心脏狂跳。"格洛里奥克斯！"他绝不会认错这声音。巨型翠绿巨龙正立于燃烧的马厩旁，与一队守卫激战。蜘蛛守在他身后，长尾扫向任何逼近者。
"快，"罗莎催促，"我们必须和他们汇合。"
"你在这儿啊，小子。"葛洛里克斯的声音在皮特的脑海中隆隆作响。"你真是懂得怎么让老龙犯心脏病，是吧？"他的语气带着恼火，但皮特也能感受到这条龙见到骑手时深切的宽慰。
"我试图联系你，但无法穿透阻隔。"皮特边跑边回答，"相信我，我不是存心让你担心。"
"我知道。先离开这里，我们再讨论你怎么补偿我。"
依旧笼罩在琪琪的魔法伪装下，他们终于冲过最后几码距离，来到巨龙与卫兵搏斗的区域。
"囚犯逃跑了！拦住他们！"一个尖锐的女声尖叫道，"立刻给那些龙套上锁链！不惜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皮特回头瞥见伊瓦莱娅夫人正冲向马厩，空气中能量噼啪作响，她正在准备施展法术。
"快走！"皮特大喊着将琪琪托上葛洛里克斯的脊背。小女孩面色惨白，额间汗如雨下。"撤销魔法吧，琪琪！"当罗莎跟着爬上去时，他朝女孩喊道，"现在被看见也无所谓了！"待女孩们坐稳，罗莎协助皮特爬到她身后，他紧紧抓住鞍具的皮带。
当琪琪撤去法术的瞬间，皮特立刻从卫兵们震惊的呼喊和伊瓦莱娅夫人愈发狂乱的尖叫中得到了印证。"囚犯！他们释放了囚犯！"她尖啸着向前推出手掌，银白色火焰呈螺旋状射向皮特。火焰擦身而过时，他勉强扑倒在地。葛洛里克斯侧身跃开——这对年迈的龙而言堪称灵巧——也成功避开了火焰。
伊瓦莱娅暴怒地嘶吼，面容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她粗暴地推开途经的卫兵冲向马厩。皮特感知到她散发的能量正在变质，噼啪作响的法力逐渐蜕变成某种更为阴邪的存在。这正是当初他与罗莎从工头帐篷逃亡时感受过的气息。这是黑暗法术，伊瓦莱娅即将对其施展。
"快走！快走！快走！"他嘶吼着撑起身子扑向葛洛里克斯。罗莎伸手揪住皮特束腰外衣的后襟，将他拽回鞍座。"起飞，葛洛里克斯！"
葛洛里克斯朝卫兵喷出汹涌的龙息火焰，迫使多数人仓皇闪避。借此机会他猛然展开双翼跃入苍穹。蛛刺紧随其后腾空，两条龙越飞越高，将燃烧的马厩与混乱的堡垒抛在身后。皮特最后听见的是伊瓦莱娅夫人暴怒的哀嚎，以及她要处决失职卫兵的威胁。当恶毒的宣言渐逝，皮特长舒一口气，浑身战栗。
数分钟后，葛洛里克斯的声音再次在皮特脑际震荡：我们遇到麻烦了。是蛛刺。她的伤势过重无法长途飞行，既飞不远也快不了。如果德雷兹纳尔追来，我们绝无胜算。必须找地方藏身，直到她能长途飞行。
皮特回头望去，碧玉龙显然难以维持葛洛里克斯设定的疾速节奏。每次振翼她都落后得更多。皮特自己也浑身作痛，头颅阵阵抽痛。隐匿行踪对所有人都是最佳选择。
"我们需要在地面寻找藏身处。"他说道，"对方会预判我们空中行进，追捕必然集中在天空。暂时在地面活动更有利。"
考虑到蛛刺的状况，他们向东疾驰直至与诺克斯城拉开安全距离，才开始在荒野中搜寻藏身之所。"洞穴最为理想。"葛洛里克斯传达给皮特，"但能容纳两条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或许需要分头行动。"
皮特不愿再次分离，但葛洛里克斯言之有理。越是低调越安全。"好吧。"他应允道，"但必须保持时刻联络。"
他们低飞至林线上空，不久在两英里开外发现两个大小适中的洞穴，足以容纳龙群栖息。他们在首个洞穴降落，斯派德几乎是爬行入内，齐吉尾随其后。
"我留下来照看它们。"皮特说着滑下龙背，跟随齐吉进入洞穴。
"皮特！"罗莎在他身后喊道，"照顾好我妹妹。"
"别担心，我会用生命保护她。"他抬手轻挥，罗莎报以浅笑。随后格洛里奥克斯振翅腾空，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
皮特蹒跚着缓步挪进洞穴，浑身僵硬酸痛。洞内斯派德蜷缩成团早已熟睡，齐吉坐在它硕大的头颅旁，面带忧色。
"她伤得很重，皮特。"当他跛行靠近时，齐吉说道，"我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别担心，"皮特说，"我们会照料她。她和我都需要休息。待我恢复些精力，等她醒来再处理伤口。"
齐吉点头，两人一同外出寻找晚餐。他们不敢生火唯恐炊烟暴露行踪，但气温已略有回升，估计今晚无需生火也能熬过。齐吉找到一丛野莓，再三向皮特保证无毒后，两人饱餐至腹中充实。回到洞穴时齐吉眼皮低垂，皮特也觉恍若随时会昏厥。他满腹疑问亟待商讨，此刻却只盼阖眼沉入酣眠。
于是齐吉与皮特未再多言，径自在斯派德身侧蜷缩，借彼此体温取暖，渐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