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将琪琪和斯派德留在洞中，皮特借故走向藏身处周边的树林。他声称要去狩猎觅食，实则更想寻个僻静之处与格洛里奥克斯建立联系。「小子，你在想什么？」老龙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轰隆作响。即便相隔数里，他们的心灵联结依然牢固，皮特不禁轻笑出声。他清楚之前在洞穴里通过契约传递的那阵情绪风暴肯定让龙族伙伴心生忧虑，但对方的语气依旧从容。彼此间存在着全然的信任与默契，这让皮特能够坦然倾诉。他迅速讲述了治疗蜘蛛的经过及之后的对话，包括她透露的关于斯科塔的全部情报。
「我们必须阻止他，」皮特总结道，「现在没有其他援手，而斯科塔已经在前往裂谷的路上了。」
「正该如此，」格洛里克斯表示赞同，「从要塞追来的守卫怎么办？」
「他们肯定还在搜捕我们，但眼下更大的风险是放任斯科塔不管。若能抢先抵达初代龙墓，就能阻止他摧毁遗骨。虽然艰难，但我们必须一试。」
「值得做的事从来都不轻松，小子。」
「我知道。」皮特嘴角扬起半个微笑，「只是希望偶尔能喘口气。」感应到契约另一端格洛里克斯的低沉笑声，他继续说道：「你和罗莎往这边来吧，我们需要商讨对策。」
对话结束后，皮特返回洞穴。齐吉正和蜘蛛交谈，年轻女孩说话时兴奋地挥舞着手臂。皮特从旁边灌木丛摘了把浆果，边吃边听她欢快的絮语。能安静坐片刻实在惬意，此刻他们已远离要塞，重大决策也已敲定，他的胃袋开始激烈抗议。
刚吃几口，洞外传来振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站起身拍拍裤腿：「格洛里克斯和罗莎到了！」说着走向洞口迎接。
格洛里克斯降落在洞穴附近，罗莎从龙背滑落。见到她的身影，皮特心跳略微加速。「嘿，」看着她蹒跚走近，他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我觉得该问这话的人是我，」她挑眉反驳，「你看上去一阵强风就能吹倒。」关切的语气让皮特心跳又快了几拍。
「治疗蜘蛛耗了我不少力气，」皮特承认，「不过还撑得住。」
「蜘蛛情况如何？」
「没完全恢复，但好转了。」他示意洞穴方向，「你该亲自去看看。」
罗莎颊边浮起笑意：「正有此意。」说着朝洞内走去。
「嘿，罗莎？」皮特追唤道，「要塞里的事谢谢你，帮我逃出牢笼。」
罗莎眼神柔软下来：「我说过的，皮特，现在我们同舟共济。」她再次微笑，转身没入洞穴暗影。
目送她离去时，格洛里克斯的轰隆声再度震响脑海：「快收起你那傻笑，小子，不然要露馅了。」
皮特耳尖发烫地轻笑：「用不着担心这个。」
「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毁了她和齐吉人生的闯入者。」
格洛里克斯偏过头：「未必如此。她只是戒备心重。父母双亡还要抚养妹妹，肩负着太多重担。但我认为这姑娘比表面看起来更细腻。」
皮特思忖着。格洛里克斯很少看走眼，但他实在难以相信罗莎会回应自己靠近时的那份悸动：「我们凡事都要争执。和她相处总像进一步退两步。」
「所以或许你该问问自己，她是否值得你向前迈步。」
皮特抿嘴藏笑却失败了。这个问题无需回答，彼此都心知肚明。「来吧，」他转身说道，「该谋划如何阻止斯科塔了。」
两条龙挤在洞穴里确实局促，但众人仍竭力安顿。蜘蛛向格洛里克斯和罗莎简述了斯科塔的阴谋，他们开始拼凑应对的计划。
“我们何时能出发？”格洛里克斯望着斯派德问道，“我知道我的骑手已尽力治疗你，但侄女，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承受这次飞行吗？”
斯派德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没时间耽搁了。虽然我也想多休养些时日，但恐怕等待越久，斯科塔尔就越接近始祖之墓。这段旅程......我想我能撑住。”
“别太勉强自己，”皮特插话道。埃瓦莱亚对他的攻击仍让他浑身作痛，尽管他亲自为斯派德治疗过，但他能想象斯派德承受的痛苦是他的十倍。“我们尽力而为，但没必要让你冒险。”
“感谢关心，年轻的龙骑士。但若不去阻止斯科塔尔，我们所有人都将陷入险境。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我的身体还撑得住。”
皮特点头认可。龙族是强大而骄傲的生物，他在军队时就学会了不与它们争辩。既然斯派德自称能承受旅途劳顿，他选择相信她的判断。
“那就定在今晚日落时分出发。最近天气晴朗，这带也没见到巡逻队，不过我猜埃瓦莱亚肯定派了眼线监视天空。借助夜色掩护总没坏处。到达目的地需要多久？”
“大约三四天，”斯派德回答，“路程虽远，但若只在必要时停留，还能缩短些时间。而且我觉得若全力赶路，我们有可能抢在斯科塔尔之前抵达墓穴。”
罗莎向前倾身：“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领先我们了吗？”
“确实，”斯派德解释，“我猜他可能已抵达龙族裂谷。但我们有个微小优势：他从我记忆中获取的位置并不像表面那么直观。裂谷是令人晕头转向的峡谷迷宫，不熟悉路线很难通行。我当年随长辈去墓穴时还是条幼龙。即便有这段记忆，斯科塔尔要找到墓穴依旧困难。”
齐吉追问：“为什么？难道裂谷这些年间地形变了？”
“非也，孩子，”斯派德轻笑着回答，“困难在于斯科塔尔将通过龙族的视觉记忆来认路。但他终究不是真龙，眼中的景象必然存在差异。要破解这些差异需要时间。”
“那时我们就能抢先抵达墓穴，”皮特沉吟道，盘算着计划成功的可能性。
“正是。”
这个计划需要诸多环节完美配合，皮特心中隐约浮现疑虑。但他明白别无选择，也无援军可求。要么背水一战，要么坐以待毙，而后者绝不可取。
“到达墓穴后我们该怎么办？”罗莎问道。
“问得好，”皮特转向斯派德，“能转移遗骨吗？”
斯派德摇头：“不得而知。考虑到遗骨蕴含的魔法特性及相关传说，我担心移动它们会触发某种效应，对这片土地造成负面影响。虽然不能任由斯科塔尔摧毁遗骨，但转移的风险同样承担不起。”
“用魔法如何？”齐吉挺直身子，马尾辫在肩头跃动，为能参与讨论而兴奋，“能用咒语掩盖遗骨吗？”
皮特咬着下唇思索：“难度很大。如此强度的法术消耗惊人，我不确定我们谁能承受。”
“而且，”罗莎补充道，“若遗骨本身具有魔法，对其施法可能引发未知后果。即便是出于保护意图，也可能招致反效果。”
齐吉皱起鼻子：“那还剩什么办法？”
皮特挺直腰板：“那就正面迎战。我们抢先抵达，誓死守护遗骨不被斯科塔尔夺走。击败他后，让遗骨永得安宁。”
这番话听着简单，但众人都心知肚明——实际挑战远比言语沉重得多。
“好吧，”琪琪说道。“那行。咱们去守护那些骸骨吧！”她的热情让皮特忍俊不禁。
“很高兴你加入，小琪。我建议日落时分出发。大家同意吗？”他环视着小圈子里的每个人。见众人点头，他双手一拍。“很好。”他转向龙群。“斯派德，你该休息了。格洛里奥克斯你也一样，不过我想你可能想先捕猎。如果要整夜飞行，你们需要保持体力。”
我会为斯派德和我找些吃的，格洛里奥克斯回答。然后我就休息。
皮特满意地转向女孩们：“我们也该为旅途准备些食物。”
罗莎站起身：“我来帮你。琪琪，你留在这里照看斯派德。”
皮特和罗莎侧身挤过格洛里奥克斯——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洞口，走向外围森林。皮特将猎刀握在手边以备遭遇小型猎物，但不用陷阱的话希望渺茫。他更多是在仔细搜寻那些熟悉的可食用植物。
“离这儿不远有处小水塘，”身旁的罗莎说道，“我和格洛里奥克斯飞过时从空中看到的。如果能找到，肯定能钓到几条鱼当晚餐。”
这话让皮特的肚子咕噜作响：“你还记得位置吗？”
罗莎点头：“应该就在南边。不太远。”
皮特伸手示意她带路：“那你先请。”
罗莎翻了个白眼，还是走在他前面朝南行进。皮特想搭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向来善于交谈——德兹曾打趣说给他个机会连盒子苍蝇都能哄住。但罗莎身上某种特质让寻常对话都变得格外困难。
步行约半小时后，空气中湿气明显浓重起来。罗莎转回身，双颊因跋涉和暑热泛着红晕，兴奋地说：“应该快到了！”
她没说错。再走五分钟，林线后方现出粼粼波光。水塘不大却足够鱼类栖息，罗莎利落地脱下长袜靴子，将裙摆系好。
“我能帮什么忙？”皮特问道。上次与罗莎、琪琪捕鱼时他完全帮不上忙，这种无力感让他不适。
“我能应付，”罗莎说着已踏入清凉池水。
皮特轻叹：“我毫不怀疑，但...能教教我吗？”这话比预想中轻柔许多，罗莎却听得分明。当她目光扫过来时，眼中带着了然。
“过来，”她伸出手。
皮特飞快踢掉靴子，扯下袜子，将裤腿卷到最高。他蹚水时罗莎发出轻笑。
“怎么？”他耳尖发烫。
“没事，”她抿唇掩住笑意。
“具体该怎么操作？”
罗莎竖指抵唇：“首先得保持安静，”她轻声道，“声响太大会吓跑鱼群。要让它们以为你是风景的一部分。所以尽量站稳别动。”
皮特依言定住脚步。几分钟后，有东西游过轻蹭他的小腿。他急忙看向罗莎，她却只咧嘴一笑：“再等会儿。”
当他僵硬站立时，池塘声响逐渐清晰。两岸青蛙对唱的呱鸣，生物浮潜溅起的轻柔水花，微风拂过芦苇丛发出的低啸。这片宁谧让皮特倍感珍惜——这确实是他来到查莫诺斯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祥和的时刻。
“准备好了吗？”罗莎轻声说道，“弯下腰，把手像这样放进水里。当感觉到有鱼游过时，直接抓住扔到岸上——要扔得足够远，免得它又跳回水里。这片水域的鱼不习惯人类，不知道害怕我们。它们会直接从我们手边游过——你只需要迅速抓住就行。”为演示要领，她猛地从水中抽出双手，一条肥美的鱼正被她牢牢钳在掌心。“瞧？就像这样，”说着将鱼高高抛向河岸，确保它不会滚落回水中。
皮特点点头，试着模仿她的动作。他将双手浸入水中等待。片刻后，感受到有鱼掠过指缝。他急忙去抓，但鱼影倏忽即逝。他反复尝试，每次却总与游鱼失之交臂。而罗莎早已在岸边收获了数条战利品。
皮特再次徒劳无功地收回手。“唉，”他将额前湿发向后捋去，“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差劲的捕鱼人。”
罗莎轻笑着涉水走近：“才不是呢。关键是要有耐心，懂得把握时机。多练习就好啦。你忘了吗？我可是渔家女儿，咿呀学语时就开始抓鱼了。来，我教你。”她与他并肩而立，握住皮特的手腕引导至水中，自己的手掌则覆在他手背上稳稳固定。
沁凉溪水里，她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肌肤，让皮特心跳加速。正当他几乎忘记等待的初衷时，指间水流忽颤，鳞片滑腻触感掠过。他下意识要收拢手掌，罗莎却稳住了他的动作。“再等等，还不是时候，”她耳语道。
皮特屏息凝神，直至感受到游鱼进入最佳位置。“就是现在！”罗莎急促低喝。皮特应声合掌，牢牢擒住扭动的鱼身。随着欢快的呼喊，他将战利品甩上岸与其他鱼堆在一处。
“看吧？”罗莎对他绽开笑颜，“我就知道你能行！”
“看来我还不算世上最糟的渔夫！”
“噢，这可难说，”罗莎戏谑地撩起水花溅向他。皮特大笑着回敬一片水幕。
“喂！”她笑着躲闪，反击的水珠却引来更汹涌的浪花。很快两人都浑身湿透，喘着气笑作一团。
“看来我们把鱼都吓跑啦，”罗莎说着，发梢水珠沿脸颊滑落。
皮特嘴角止不住上扬。尽管溪水微凉，他全身却暖意融融，目光无法从罗莎的脸庞移开——明灿的笑容，含笑的眼眸，她如此动人。
“是啊，”他伸手将她耳际一缕湿发别好，“确实吓跑了。”
视线交汇的刹那，时光仿佛凝滞。“呃...”罗莎率先移开目光，双颊泛起绯红，“我们该回去了吧？”她拎起湿透的裙摆向岸边走去。
皮特心鼓如雷。方才他几乎要吻她。若那个瞬间再延续片刻，他很可能就付诸行动。但她会回应吗？罗莎的心思难以捉摸，他实在毫无把握。最终他咽下冲动，默默随她返回岸畔。
暖阳很快会烘干衣物，皮特便在鱼堆旁的草地坐下。“稍坐会儿吧，”他拍拍身旁的位置，“离回去还早。”
罗莎迟疑片刻，最终在鱼堆对面落座。水中那份轻快已从她脸上褪去，棱角分明的坚毅重新浮现。皮特厌恶她这般自我封闭的模样——方才还笑语嫣然，转瞬便冷若冰霜。他渴望了解她，读懂她，但这实在艰难。
“你还好吗？”他问道，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罗莎咬着下唇。"我正在努力，"她最终承认道。"我们要做的事需要消化太多东西。如果我说自己不担心，那是在撒谎。"
"我也很担心，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
"其实并没有，"罗莎回答，但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些。"但我欣赏你的坦诚。能问你个问题吗？"
皮特点头。"当然。"
"我们的这个计划...请原谅我这么说，但看起来我们都在一头扎向死亡。你真的认为我们能在与国王的战斗中获胜吗？真的有可能阻止他摧毁骸骨吗？"
皮特叹了口气。这也是他心中曾有过的念头。"我们会竭尽全力与他战斗。我们并非完全无能为力。我们有两条龙，我也能熟练运用魔法，所以如果我们——"
"这不够，皮特，"罗莎说道，念出他名字时声音有些哽咽。"当斯科塔尔使用黑魔法时，我们怎么可能与他对抗？在那样的魔法面前我们不堪一击。除非你已经找到了反制黑魔法而不让我们全军覆没的方法？"她眼中带着让皮特不寒而栗的挑衅。
"不，我还没有，"他诚实地回答。"肯定有某种方法能化解咒语的力量而不是中断它们，但是...但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罗莎点点头，眼中闪过失望。她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他们捕到的鱼。
"对不起，罗莎，"皮特低声说。"我会想出办法的，我保证。"
罗莎没有回应。皮特的心悬在嗓子眼，起身帮她处理鱼，憎恶着两人之间那种实实在在的紧张感。他们沉默地返回洞穴。
回到洞穴时，他们发现两条龙都在安详沉睡，鼾声在洞壁间回响。齐吉生起一小堆篝火，看到他们立刻跳了起来。"哦，谢天谢地！"看到鱼她说，"我快饿死了。"她跑到格洛里奥克斯的鞍袋旁取出小刀，主动提出开始清理鱼。罗莎递给她几条鱼，她便蹦跳着出去了。
"皮特，"罗莎说道，目光仍追随着妹妹。
"怎么了？"
"你必须想出办法。为了她。"
皮特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点点头，注视着齐吉片刻，而后拖着步子走到格洛里奥克斯沉睡的地方。他倚靠着龙躯，任思绪飘散，试图寻找所需的答案。他在那里一直待到女孩们清理并烤好所有鱼，但即使当她们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鱼时，他离找到答案仍然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