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墓穴彻底隔绝了光线。刚踏入入口数步，皮特便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噬。这座为巨龙打造的陵墓在黑暗中更显恢弘，当他缓步前行时，不禁感到自身渺小如尘。湿重的潮气如裹尸布缠绕周身，陈腐的恶臭如烟雾盘踞空中。皮特因这似曾相识的气味打了个寒颤——远古深渊的记忆险些破土而出。但他的手随即按上剑柄，想起罗莎在溪边的话语："你会行动，皮特。即便恐惧彷徨，你仍会行动。你会尝试，会谋划，会战斗，会杀出血路。"勇敢并非毫无畏惧，而是带着恐惧前行。于是皮特咽下苦涩，继续挺进。
他催动魔力，召出数团旋转的白色火球，令它们如鼠群般在前方廊道窜动照明。几团火焰触发了致命机关，每次惊险躲过陷阱，他都告诫自己要更加谨慎。沿着光球标出的安全路径，伴着远方传来的窸窣响动，皮特穿过宏伟厅堂，最终踏入开阔的洞室。
此处与其他洞穴同样漆黑，唯有一点金芒例外。
斯科塔尔手持火把立于室中央。
待视线适应黑暗，皮特才发觉对方并非站在空室中——而是立于巨型龙骸骨架内部，那是他生平所见最庞大的骨骸。若此龙尚存于世，体型将是格洛里奥克斯的四倍。皮特瞠目望着这庞然巨物，相较之下斯科塔尔渺如蝼蚁。更诡异的是这些骨骼的状态：遍布裂痕且异常肿胀，仿佛染患恶疾——这却是闻所未闻之事。
正当他思绪飞转，试图解析龙骨异状与阻敌之策时，斯科塔尔似有所感般蓦然转身，目光锁住皮特。"是你。"他低吼，但怒意旋即化为笑意，"果然是你。你来阻止我，而我的出现正是为了践行正义。"
"斯科塔尔，听我说..."皮特上前几步伸出手，"我知你认定非如此不可，但尚有转圜余地。摧毁龙骨无法阻止你预见的灾厄，反而会催化你想避免的浩劫。"
"谎言！"斯科塔尔嗤之以鼻，"休想用言语动摇我的决心。"
“求你了！”皮特举起双手，“你必须相信我。我知道斯派德提醒过你那些传说——那些古老的传说提到这些骸骨曾被施咒，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你必须重视其中的警告。只要骸骨不受侵扰，查梅诺斯就能延续繁荣。但若骸骨被毁，你将让这片土地和所有居民陷入危难。摧毁骸骨引发的魔法反噬远超我们所能想象。你绝不能碰它们。”
“你一无所知！”斯科托嗤之以鼻，显然对皮特的警告毫不在意。“你是个外乡人，别跟我谈论你不了解的事，更别想用陈年旧闻糊弄我。”
“我只是想帮忙，”皮特恳求道，试图唤醒斯科托的理智，“我虽非本地人，但已深爱这片土地和人民。我不愿看到它遭受厄运，这份心情不亚于你。我知道你没理由信任我，但你必须相信——若摧毁骸骨，查梅诺斯和所有子民都将万劫不复。”
“真是个狡猾的骗子，波西纳来的皮特。”斯科托摇头道，“但我要用必要手段阻止查梅诺斯面临这场清算——唯有我能阻止的清算。”他抬手闭目，周身迸发能量波动，墓穴顶部的气压仿佛骤然坍陷。
皮特倒抽冷气，在席卷洞窟的能量冲击波中踉跄后退。暗黑魔法！他猛然惊醒。斯科托正催动暗黑魔法意图摧毁骸骨，若再不阻止，必将得逞。
皮特利剑出鞘，左手握剑右手结印，从战争记忆深处汲取力量——那些生死悬于一线的惨烈战役。随着一声战吼，他疾冲而上。
冲刺途中他射出一道白光击中斯科托肩部。斯科托痛呼睁眼，在剑锋即将刺入肋骨的刹那侧身闪避。他旋身抽出腰间阔剑，锋刃直指皮特。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斯科托的嗤笑中首次透出众人传言中那个暴戾疯王的本质。皮特心底微颤，但重要的是对方暂时撤去了魔法——这正是他的目的。何况贴身搏击正是皮特所长，他的兄姊早已将他训练得无懈可击。
“你若以为我会坐视你摧毁骸骨，那才是不了解我。”
斯科托头颅右摆左转，似在审视皮特，随后面容彻底冰封，举剑相迎。
他如毒蛇突进，剑势刚猛远超皮特预期。双剑交击的铮鸣在墓墙间震荡，二人身影在攻防换位间往复交错。
缠住他——皮特暗自告诫。只要他专注于搏斗，就无暇施展暗黑魔法破坏骸骨。
汗珠沿皮特脊背滚落，激战愈久胸腔愈显窒闷。反观斯科托却气息平稳，那不知疲倦的身手近乎诡异——攻势凌厉迅疾如永无止境，每次出击皆不重样。他兼具卡恩的精准与德兹的迅捷，将皮特逼至极限。
险险避开擦颈而过的剑锋，皮特左臂骤然剧痛——前臂已被划开六寸血口。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他旋身猛劈对方剑刃，全力将斯科托推开。斯科托略一踉跄便稳住身形，再度挥剑袭来。暴风骤雨般的进攻持续不断。
皮特的持剑手臂灼痛难忍，体力正逐渐衰退。尝试治愈斯派德后他尚未完全恢复常态，每次格挡与挥击都能感受到身体的极限。
与斯科塔近身搏斗虽比魔法对决更稳妥安全，但他无法永远维持这种状态——罗莎和格洛里克斯正在外围对付士兵，此刻无人能施以援手。
格洛里克斯早前的话语骤然浮现在皮特脑海：我相信你，皮特·罗瑟，并非因为你是德西蕾·布莱克的弟弟或我选中的龙骑士。我相信你，只因你是你自己。
这段回忆赋予皮特崭新的力量，他炽热地挥动长剑，自信在血脉中奔涌。不，我不需要等待救援。无人会来解救我。我是皮特·罗瑟，我能够自救。
他咆哮着冲向斯科塔，企图以最后一击终结战斗，但斯科塔趁其进攻露出的破绽施展魔法，将皮特轰飞过整个房间重重撞上墙壁。
肺部的空气瞬间爆裂，皮特窒息地急促喘息，全身剧痛嘶嚎。耳鸣声淹没听觉，顷刻间成为他唯一能感知的焦点。他翻滚侧卧，呻吟夹杂着咳嗽，快速眨眼试图找回平衡。斯科塔这一击将他抛出了近三十英尺。他迅速检视周身，虽无骨骼断裂，但后续全身酸痛已在所难免。"若我能幸存..."他蹒跚起身时暗自思忖。
斯科塔垂剑旁观，姿态松弛。"明白么，这就是你始终不懂的关键，皮特。我会不择手段。"话音未落，他短暂闭目后猛然睁眼。空气瞬间充斥电荷，汹涌而来的能量黑暗凶险，带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住手！"皮特踉跄前冲，"斯科塔！快停下！"
但为时已晚。
眼中燃烧着暗黑术法的狂乱，斯科塔移开凝视皮特的目光，伸手触碰了始祖遗骨。
"不！"皮特的尖叫被骨堆自身爆发的刺耳杂音吞没。遗骨如遭地震般剧烈震颤，裂隙中透出诡异幽光，恐怖的爆裂声弥漫空气。斯科塔的咒术已化作黑色火浪，沿着骨骼曲线翻涌跳动，辐射出的灼热气浪令人呼吸困难。
遗骨与斯科塔上空，磅礴存在如暴风雨前的雷云开始盘旋——这正是皮特在诺克斯马厩曾感受过的气息，在斯科塔叛变并对他施展暗黑术法的前一刻。那股恶毒力量曾先探查过他，而后转向斯科塔侵蚀其神智。随着火焰升腾愈烈，涌入墓室的能量不断膨胀，仿佛滋养着上空盘旋的存在。
皮特心念电转：情况不对，他意识到这绝非单纯摧毁遗骨。但真相为何？他急切联系格洛里克斯寻求指引，却感知巨龙的注意力正集中于别处——想必正在墓穴外围阻截斯科塔的部队。快思考，皮特，快思考！这不祥存在令皮特产生某种熟悉感，却无法精准捕捉。他心脏狂跳着筹划下一步：长剑已无法阻止斯科塔，唯有动用魔法。这个念头让他胃部抽搐——上次试图干扰暗黑术法的后果是险些害死斯派德。但此刻他别无选择：绝不能坐视遗骨被毁，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容许查梅诺斯遭受厄运。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内探寻魔力之源。但就在同一时刻，一股可怕的预感猛然击中皮特——他终于明白为何这股气息如此熟悉。这些骸骨散发的感觉与盘踞其上的邪恶气息，简直与他们在远古深渊牢狱中遭遇的怪物如出一辙。那些被魔法屏障囚禁的可怖怪物，每当他们经过牢笼时，都能感受到其中汹涌的恐怖力量，那种渴望挣脱束缚、毁灭一切的饥渴。眼前这存在，无论是什么，都与那些怪物别无二致。
皮特倒抽冷气，踉跄后退。难道这些骸骨真在禁锢着超乎想象的、只存在于噩梦中的存在？斯科塔尔被拯救查梅诺斯的渴望驱使着，但若是这些骸骨正在阻止某种怪物吞噬大地与全体查梅汀子民呢？难道这些骸骨充当着某种魔法监狱？
不，不，不。他不愿相信这个推断，但若说皮特从反抗军生涯与远古深渊历险中学到了什么，那便是万事皆有可能。
恐惧在他胃里翻搅，挫败感如斗篷般笼罩着他的肩膀。但还有别的——一粒希望的火种在他胸中如余烬般灼烧，炽热而搏动。罗莎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即便恐惧无助，你也会尝试。你会战斗。你会找到出路。”
“我必须打断这个法术。”皮特高声说道，“不，我定要打断这个法术。”他冲向前方寻找更稳固的立足点，双脚扎根后双臂向前平举。他在记忆长河中搜寻，最终选取了用以驱动法术的关键片段。考虑到当下局势的严峻，他将治愈卡恩的渴望与和格洛里奥克斯在尖角之门殊死搏斗的经历融合，再辅以战争岁月和童年时代的其他记忆碎片。
接着他回顾了对黑暗艺术的领悟——如何在不伤及周遭人与物的情况下中断这类法术。他凝神观察着斯科塔尔、骸骨以及空中翻涌的能量漩涡。
这道法术的汹涌程度远超他过往所见。其构造复杂得惊人，但脉动频率却比伊瓦莱娅在林间空地施展的法术缓慢许多，这让他看到了更大的中断希望。能量流转的节律清晰可辨，仿佛法术本身在呼吸。关键在于把握心跳间隙的那一刹那，在两次呼吸间的瞬息完成施法。毫无压力。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我能做到。”皮特反复吟诵着，将全部精力与魔力凝聚成一道法术。当时机来临，伴着罗莎、齐格、斯派德和格洛里奥克斯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他深吸一口气释放了法术。
法术如惊雷般轰击在斯科塔尔身上，力量奔涌过皮特的四肢百骸，令他咬紧牙关。斯科塔尔猛然转身，注意力从骸骨上移开。暴怒撑大的瞳孔锁定皮特，他因全力施法而浑身战栗，发出低沉咆哮。
皮特无视他的怒视，全神贯注解析魔法结构，精妙利用法术节律逐层剥离。当他攻破第一道魔法链接时，几乎要欢呼出声。斯科塔尔厉声惨叫，单手猛按太阳穴。意识到中断法术连接会给对方带来痛苦时，皮特心头掠过一丝恐慌，但别无选择。他接连斩断了斯科塔尔在法术中构筑的诸多链接。
每断一环，斯科塔尔便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后退。
仅剩最后几道链接时，皮特的信心空前高涨。魔力消耗如潮水般汹涌，但他的意志更为坚不可摧。随着对方法术被层层瓦解，他胸中那点希望火种已燃成燎原烈焰。
“求你了！”斯科塔尔在链接接连破碎时哀鸣，“我是要拯救所有人啊！”
皮特又斩断一道链接，挥去眼帘汗水低吼道：“我也是。”
当他触及最后一道链接时，斯科塔尔的惨叫已近乎兽嚎。他试图冲向皮特，但颅内的剧痛让他只能蹒跚前行数尺。
为了查梅诺斯，皮特边砸向最后一道锁链边想。当锁链应声断裂时，他俯身低头，等待着可能引发的灾难性能量爆发，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抬头望去，发现那些几乎将骸骨焚为灰烬的缟玛瑙火焰已消失不见。几缕黑烟升腾而起，在空中盘绕旋舞，但这就是斯科塔尔施放的黑魔法仅存的痕迹。
他站起身，凝视着几英尺外瘫倒在地的斯科塔尔。那人全身因轻微抽搐而颤抖，皮特分辨不出他是失去意识还是纯粹被痛苦吞噬。在他们上方，那道盘旋的黑影开始剧烈旋转，如同被困在麻袋里的野猫。皮特确信倘若它能发声，定会发出暴怒的咆哮。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下，令他阵阵发冷。他注视着黑影缓缓沉降，如雨后渗入土壤的积水般重新融入骸骨。随后，它几乎如同出现时那般迅速，彻底消失了踪迹。
皮特仔细端详骸骨片刻，它们此刻显得沉寂而朴实。他将注意力转向地上的躯体。
"斯科塔尔？"他呼唤道，"斯科塔尔，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伸手握紧剑柄，朝倒地的君王走去。当距离不足两英尺时，斯科塔尔猛然跃起扑来，怒意刻满他脸上的每道皱纹。皮特侧身左闪避开攻势，挥剑横斩，但斯科塔尔速度更快。
皮特脑海中未被生死搏斗占据的角落，正为斯科塔尔的力量暗自惊叹。即便遭受黑魔法反噬重创，这仍是位可怕的对手。斯科塔尔抬手射出一团烈焰，直袭皮特面门。
皮特催动魔法抵消咒术，反手掷出白色火球。斯科塔尔后跃避过火焰，疾步冲向遗落长剑的骸骨堆。
又一波能量冲击袭来，皮特再度化解，持剑逼近严阵以待。双剑相击爆发出震耳铮鸣，刀光剑影与魔法能量在缠斗中激荡盘旋。他们如精心编排的舞蹈般周旋进退，格挡还击，回撤突进，每个动作都精准默契，谁也不曾退让半分。
仍沉浸于成功阻断黑魔法的亢奋中，皮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自信。生平第一次，他发现自己能将魔法、武技与心智完美融合——这正是当年对抗灵王战争时期梦寐以求的境界。他观察德兹多年，渴望能像她那般强大，而此刻，他已然与她比肩。不必再等待德兹、卡恩或任何人来承担艰难重任。他足够强大，他充满力量，他坚信不疑，他绝不退让。
伴着一声怒吼，他轰出的魔法洪流直冲斯科塔尔，险些震飞对方手中长剑。未待对方反应，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皮特已欺身逼近，将对手逼至绝境。
斯科塔尔胸膛剧烈起伏，尽管眼中仍燃烧着暴怒的火焰，却已渗出几分绝望，还有疲惫。尽管对方多次试图取他性命，皮特仍不禁想起马厩里的对话，想起斯科塔尔何其坚信自己是在为大局行必要之事。
杀死他本更简单，虽然皮特不愿如此。理智上，他明白斯科塔尔可能掌握重要情报，但更强烈的牵绊来自情感共鸣。皮特忆起斯派德讲述的往事——斯科塔尔最初也是个心怀善念的好人。他真诚信仰着自己的事业，坚信在拯救查梅诺斯人民，即便其逻辑完全谬误且拒绝理性沟通。在某个人生岔路口，斯科塔尔迷失了方向，但这不意味着他将永远沉沦。
皮特尔宁愿相信救赎是可能的——即便对斯科塔这般罪孽深重之人。于是他垂下了剑刃。"到此为止吧，"他说道，"我们已是同盟。我和你同样不愿再给查梅诺斯带来伤害。"
斯科塔摇了摇头。"不毁掉那些骸骨，这事永远没完。"他猛然挺剑直刺。
皮特尔闪身避开这一击，扬剑格住斯科塔的锋芒。借力反推令对手踉跄失衡之际，他催动魔法将国王死死压在墓墙上。"你错了。"他沉声宣告。
"投降！"他朝斯科塔厉喝，"今日不必以死相搏。难道你不明白？今日无人必须赴死。"
斯科塔在魔法禁锢中剧烈挣扎。
"投降！"皮特尔再度怒喝，收紧魔法束缚令他动弹不得。
他注视着战意逐渐从斯科塔眼中流逝。长剑哐当坠地，双臂无力垂落两侧。"好吧，"败北的晦暗浮现在他脸颊，"我投降。"
皮特尔点头致意，调整魔法禁制使他脱离墓墙，但仍如镣铐加身。"很好，"欣慰与满足如暖流涌遍全身，"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此时洞穴入口传来剧烈骚动，挟着羽翼破空般的呼啸气流席卷而入。
皮特尔嘴角噙笑蓦然转身，期盼见到格洛里克斯与罗莎的身影。
然而眼前并未浮现熟悉的翡翠绿鳞。
他嘶声抽气举剑戒备，但见无数漆黑巨翼遮天蔽日。